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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乡

作者:郑孟杰来源:北仑新闻网日期:2018-06-12 点击数:0

  上世纪七十年代,宁穿路窄窄的,砂石路面,很多路段坑坑洼洼,坐在车上的人都前仰后合。我们在霞浦站下车,沿着一条与公路垂直的机耕路往北走,去外婆家。放暑假了,最快乐的事,莫过于去外婆家住上十天八天。

  路两旁是一块连着一块的稻田,金灿灿的,望不到尽头。又是一个丰收年。稻谷粒粒饱满,稻穗沉甸甸的直往下坠,坠得稻秆微微前倾,稻秆已经由绿转黄。马上就要开镰收割了,农民在田间抓紧整修沟渠。

  前方往右是礁碶村,往左是下史村,我们往左走。整个村子掩映在高大浓密的树荫里,村里静悄悄的,看不到人影。村中间有一个小店,木柜台有些年头了,柜台上放着几个玻璃罐,里面浅浅地装着几颗快要融化的糖果,和一些碎饼干。柜台旁边的泥地上摆着几个坛坛罐罐,虽然压着盖子,仍散发出浓郁的老酒、酱油和醋的混合气味。没有生意,店主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店门口台阶上的土狗垂头丧气,拖着长舌,眼睛闭成一条缝,有陌生人路过也不愿搭理。

  走过下史村,村外有几条老海塘,大概数百米长,一直延伸到林大山边。老海塘不知修建于哪个年代,在漫长的岁月里,曾经阻挡过滚滚潮水。星转斗移,潮水慢慢后退,人们围涂造田,就这样沧海变成了桑田。老海塘虽然早已废弃,杂草丛生,藤蔓遍地,走在塘坝上,脚下仍然能够感受到它的坚固。

  绕过林大山,一直到海边,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茫茫棉田。围涂造成的田,咸碱度比较高,适宜种棉花。粗壮的棉秆已呈褐黄色,棉秆顶梢的棉桃长得圆鼓鼓的,很肥硕。再过一段时间,棉花也可以采摘了。

  我们的心欢快地跳动起来,绕过林大山,沿着老海塘,再往北走一小段路,就是小山村洪头浦,外婆家到了。

  村口有一棵高大的柳树,一条小河穿村而过。外婆正在院子里翻晒着、忙碌着,舅舅、舅妈下田干农活去了。一看见我们,外婆当然很高兴,她知道我们放假了要来,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到,那时候没有电话和手机。外婆家厨房外面有一小块方方的自留地,种着茄子、带豆、番茄,边上还有几棵玉米,最最令我们欣喜的是墩瓜。墩瓜只有外婆家这边有,其他地方我还没看见过。墩瓜很会长个,我见过的最大的,有一条小木櫈那么大。外婆知道我们爱吃墩瓜,每年总会留几畦地种上几株。我们一放下衣物,直奔自留地,东挑西拣,摘下一根最大最熟的,洗净,削去淡黄色的瓜皮,香气扑鼻,咬一大口,忙不迭地猛嚼。脆爽、微甜、鲜美的墩瓜,解渴又解馋。等我们吃饱,外婆带我们去新碶街上买菜。

  外婆小时候缠过小脚,走不快,走到肃洪桥大概要大半个小时。我们在桥头栏杆上坐一会,再逛街。因为早已散市,街上摊贩已经不多,只有几个刚从海涂上来的“涂民”,在叫卖刚刚捕捉上来的青蟹、蛏子、黄蛤、泥螺、香蛳螺等。外婆每样都买一些,让我们尝尝鲜。

  清蒸青蟹很肥硕,蟹黄鲜美,两只长螯肉雪白厚实;水煮蛏子,鲜美的汤汁微微有些甘甜;黄蛤入锅,薄薄的壳遇热裂开,细小的蛤肉入口似有若无,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尝到个中滋味;面粉拖成的泥螺羹,别有一种直率的、朴实的美味;长长的香蛳螺长柄,割掉一点柄尖,螺肉就容易吸出来,蛳螺黄非常香,特别好吃。那时候海水很干净,不含重金属,吃香蛳螺不会中毒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跟表哥一起去海涂。朝阳刚刚升起,满天云蒸霞蔚,绚丽多姿。沐浴在这蓬勃的朝气里,神清气爽。走过老海塘,是茫茫棉田,接着是一大滩芦苇,芦苇荡的尽头,就是退去潮水露出来的海涂。海涂的淤泥一般深及脚踝,最深处没入腿肚子。我们感觉跋泥涂很新奇,一脚一脚拖泥带水,前脚未落,后脚又起。太阳晒在背上热辣辣的,习习海风吹来,凉爽宜人。逆光眺望远处,隐约可辨穿梭往来的人们,他们一只脚踏在泥马船(或称“泥鳗船”)上,另一只脚轻轻一蹬,在海涂上溜得飞快。他们眼快手勤,伸手擒来挥舞螯脚的青蟹和活蹦乱跳的弹涂鱼,搁在泥马船上的克篓装得满满当当的。我们主要是去玩的,能够拾到一些肥大的泥螺,捡几粒正在张壳吐水的黄蛤,已经很有成就感了。在我的心目中,外婆家最令人心驰神往的玩乐项目就是去海涂。

 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随着第一声打桩声响起,海涂从此慢慢消失。那片海涂上,建起了北仑港一期码头。昔日帆影点点的金塘江,现在集装箱航班来来往往。

  再往后,小山村洪头浦以及附近的几个小村庄都整体搬迁,或成为集装箱堆场,或成为临港大工业企业的厂区。林大山则被采尽石料,夷为平地。

  记忆中的故地旧址,常常在我不经意的时候走进我的脑海,引起我绵长的思绪和感慨。台湾乡土作家钟理和说:“原乡人的血,必须流返原乡,才会停止沸腾!”他把故乡称为原乡。我用原乡来特指超越时空存在的记忆中的家乡。我没有离开家乡一步,可是我所描述的故乡已发生了巨大变迁,仿佛是卡尔维诺笔下那些看不见的城市,故乡的往昔已经成为一种传说。

  “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”原乡是一种情感,潜藏在心灵深处。原乡是渴念之地,憧憬之所,寄寓着理想色彩。我们对原乡的思念,随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,越来越强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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